728【堂堂正正】(为盟主依鼎加更)(1/4)
代王府后园的秋枫正红,霜色未染,枝头却已挂了薄薄一层赭红,风过处簌簌而落,如碎锦铺地。徐德引姜昶入了临水小榭,四壁皆敞,唯垂素纱隔尘,一池残荷虽枯,却有萧瑟之气,反衬得水面澄明如镜,倒映天光云影。侍从奉上温酒,青瓷盏中琥珀色清冽,浮着几瓣新焙的桂花。徐德亲自执壶斟满两盏,笑吟吟推至姜昶面前:“七哥尝尝,这是前日闽粤船队新运来的‘秋露白’,用闽南山泉蒸酿,不烈不涩,入口回甘,最宜这等清寒天气。”
姜昶执盏轻嗅,果然清香沁脾,微颔首道:“确是好酒。”却不急饮,只将盏沿抵在唇边,目光沉静如水,静待下文。
徐德见状,也不再绕弯,将手中酒盏搁于案角,指尖叩了三下檀木几面,低声道:“第一桩——太子昨夜私召钦天监少监李玄机入东宫,密谈近一个半时辰,门窗尽闭,连内侍都遣出十丈之外。李玄机出来时面色惨白,额角带汗,回署后即焚毁三页手札,又向监正请了三日病假,至今未归。”
姜昶眸光微凝,指尖无意识摩挲盏壁,纹丝未动。
钦天监少监职虽不高,却掌星象推演、节气校正、吉凶占验诸务,凡皇室婚丧、大典择期、边关军报、灾异预警,无不须其勘验呈报。而李玄机此人,乃前朝老臣李承裕之孙,自幼随祖父习《灵台秘要》,尤精“天官流年”与“紫微垣变”,曾于太和九年准确预言京师三月连阴雨致漕粮霉烂之事,为先帝亲赐“观星如目”金匾。此人若非奉旨,绝不敢擅入东宫;若非事涉重大,更不会焚稿避嫌。
姜昶缓缓抬眼:“可查得所议何事?”
徐德压低嗓音,几近耳语:“东宫主簿周砚之子,前日于西市酒肆与人争执,失手打死一名扬州盐商之子。那盐商连夜遣快马赴江都,递了血书状纸,直指周砚纵子行凶,欺压商旅,且言其子曾在东宫外守候三日,欲递揭帖,却被侍卫拦下,斥为‘妄言构陷’,当场杖责二十,逐出宫门。”
姜昶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周砚此人,乃太子詹事府长史,掌东宫文书机要,素以缜密持重著称,十年前还只是个五品兵部主事,全赖太子亲荐才步步擢升。他若真纵子杀人,非但自毁前程,更将动摇东宫根基——朝廷正推行‘整饬吏治、严惩贪暴’之令,薛淮主持的京察尚未收尾,此案若坐实,便是打在太子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。
可若周砚是被构陷……那构陷者图的便不是周砚一条命,而是借刀杀人,逼太子在情与法之间抉择:保周砚,则显徇私枉法;弃周砚,则失肱骨心腹,更损威信。
“第二桩呢?”姜昶终于啜了一口酒,声音平稳如初。
徐德唇角一扬,眼神却冷了下来:“谢家那位谢骁,三日前在西山大营操演时,以三百轻骑破八百步卒车阵,阵法竟未用魏国公旧传‘雁行锥’,反使一套从未见过的‘逆鳞卷’。更奇的是,此阵核心不在锋锐,而在断后——以两翼游骑反复穿插截杀,逼敌自乱阵脚,最终溃散如沙。操演毕,秦万里亲登点将台,当众拍他肩膀,赞了一句:‘小子,有点意思。’”
姜昶指尖一顿,盏中酒液微漾。
秦万里何许人也?宣府总兵、平虏将军、京营左都督,手握九边最精锐野战之师,更是天子亲手扶起以制衡谢璟的擎天柱石。他从不轻易夸人,尤其对谢家子弟,素来避嫌三分。一句“有点意思”,已是极罕见的青眼相加。
而“逆鳞卷”……姜昶心头微震。此名他曾在禁宫藏书阁一部残卷《武经拾遗·阵图补遗》中瞥见过只言片语:“逆鳞者,龙颈下最坚之甲,亦最险之隙。卷而藏之,待其自露,然后击之——故曰‘逆鳞卷’,非攻其强,而制其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