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:宅兹中国(1/4)
入城的唐军越来越多,欢呼声也越来越大。等李克用的天子牙纛出现在北门时,沿街百姓已经跪得密密麻麻。
这些人全部都伏在地里,连呼吸都不敢,听着远处从城门洞走过来的脚步声和马蹄声,如同洪流...
李克用没动,手却缓缓松开了玉玺。
那方青白玉玺静静躺在朱漆盘中,印面朝上,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八字在晨光里泛着幽微冷光。他垂眸看着,喉结上下一滚,像是把什么极重的东西咽了下去。
耳畔仍是山呼海啸般的“万岁”,声浪震得坛上香灰簌簌落下,连远处黄河水拍岸的轰鸣都被盖了过去。可李克用只听见自己左耳里那一声低语——不是军使报信,是刚才那人伏在他耳边说的:
“陛下,周德威……昨夜弃郓州南城,退守北城。明军砲石已毁瓮城三处女墙,今日辰时,赵怀安亲临阵前,登楼观战。”
风从大河来,吹得他冕旒珠串哗啦轻响。李克用闭了闭眼,那只独目睫毛微颤,像被风吹乱的鹰羽。
他没回头,只将右手按在腰间横刀柄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
不是怕。是疼。
疼得像当年五台山下那一箭穿颊,箭镞带着倒钩撕开皮肉,血顺着脖颈灌进甲胄领口,烫得灼人;又像乾符六年雁门关外雪地里,他伏在父亲尸身上舔舐冻僵的指尖,舌尖尝到铁锈味混着雪水的苦涩——那是沙陀人的命,是三代人拿命换来的台阶,一步踏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
赵怀安来了。
不是斥候、不是偏师、不是虚张声势的疑兵。是赵怀安本人,坐在明军中军大纛之下,亲手擂鼓,亲自督战。
那个在长安曲江池边与他论诗、在西市胡姬酒肆里同饮三碗烧春、在凤翔军帐中并肩抵住黄巢三万铁骑的赵怀安;那个曾指着渭水说“他日若得天下,必引泾水灌长安宫阙”的赵怀安;那个明明比他小五岁,却早十年便统十万之众、七年未尝一败、连朱温都称其“如日当空不可逼视”的赵怀安。
李克用忽然想起昨夜更衣前,他站在铜镜前问李嗣源:“像不像?”
那时他笑得眼角全是皱纹。
可此刻,他嘴角没动,只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,仿佛脊梁骨里钉着一根玄铁打的楔子,硬生生撑起这身衮服、这顶十二旒冕冠、这方传国玺、这八万双眼睛、这整个中原的气运。
“过河!”他再吼一遍,声音竟比方才更沉,更哑,更像一头受伤却绝不伏首的狼王。
礼官一怔,急忙扬声唱喏:“陛下有旨——过河!”
鼓声陡然拔高,由缓而急,由疏而密,咚!咚!咚!如战马踏碎冰河,似雷车碾过云层。第一通鼓响罢,鸦儿军黑甲翻涌,如墨浪扑向浮桥;第二通鼓落,李存孝跃马而出,槊尖挑起一面新绣的“大唐皇帝”大纛,逆风猎猎;第三通鼓尚未歇,浮桥两侧早已列满持盾武士,长矛斜指河面,盾牌咬合如鳞,竟在浊浪之上铺出一条浮动的铁脊!
黄河水浑黄咆哮,浪头撞在桥桩上炸成雪沫。舟子赤膊立于船头,臂上青筋虬结如老树根,一声号子裂云而起:“——起锚啰——!”
二十艘蒙冲齐齐离岸,船底刮过浅滩砾石,发出刺耳锐响。浮桥随之摇晃,木板呻吟,绳索绷紧如弓弦。可没人退半步。连刚归附的河阳军校也攥紧刀柄,站得笔直。张全义立在坛西最前排,紫袍下摆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望着那支正渡河的军队,忽然抬手,将幞头正了正。
就在此时,一骑快马自西而来,马蹄踏碎晨雾,直冲坛下。
马上骑士甲胄残破,右臂裹着渗血麻布,肩头插着半截断箭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