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:胡汉(1/5)
乾元二年,九月初九,洛阳。城北的路上,从天明起就不断有人洒水,先洒定鼎门外的官道,再一路向北,沿着天津桥铺到宫城前。
水是百姓自家担来的。
洛阳久经兵乱,坊间许多水井都已淤塞,...
北风卷着黄河浊浪扑上河岸,将新换的黑底金龙旗吹得猎猎作响。李克用立在浮桥头,脚下木板被千军万马踏得微微震颤,身后是刚卸下甲胄、换上绛纱袍的张全义,两侧则是肃立如松的李克宁、李存信、李存孝与李嗣源——四人皆未披甲,腰间横刀却仍悬在原处,刀鞘未卸,只以红绸缠柄,权作新朝初立之礼器。
浮桥另一端,中潭城沙洲上已搭起三丈高台。台基夯土取自北城旧壕,夯层里还夹着昨夜收殓的河东军尸骨灰烬;台面铺的是南城仓廪新拆的柏木板,漆未干透,墨香混着松脂气,在风里飘出半里远。台前两列铁林军持槊而立,槊尖斜指苍穹,槊杆上缠着白麻,末端垂下的布条尚未剪断——那是为朱温首级设的祭位,亦是为唐室旧祚挽的素幡。
李少丞捧着一卷黄绫册文疾步登台,身后跟着十二名判官,每人托一方漆盘:一盛朱砂,二盛青黛,三盛玄墨,四盛金粉……直至十二色尽备。他将册文展于案首,双手微颤,却不敢抬袖拭汗,只任额角水珠顺着颧骨滑落,在黄绫边洇开一小片深痕。
“大王!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入耳,“吉时将至,唯缺天子冠冕。”
李克用没答话,只把目光投向浮桥西头。那里,一乘素车正缓缓驶来。车无华盖,轮裹黑毡,辕上插着三支褪色的唐制旌节,节旄早已枯槁,唯余几缕残缨在风中翻飞。驾车的是个独眼老卒,左眼眶空着,右眼却亮得惊人,正是当年随昭宗巡幸凤翔、亲见天子被朱温胁迫迁都的老内侍——李克用派人快马七日,从晋阳宫掖监硬生生把他请了出来。
车停稳,老内侍翻身跪倒,额头触地三叩,随后掀开车帘。
里面没有冠冕。
只有一顶旧乌纱,一只褪金漆的进贤冠,一枚裂了道细纹的玉带銙,还有一袭叠得方正的赭黄袍。袍子肩线处有补丁,肘部磨得发亮,袖口绣着半截已褪色的云龙——那是昭宗皇帝最后一年所穿之服,自天祐元年被朱温鸩杀后,便由这位内侍偷偷藏于晋阳慈恩寺佛龛夹层,二十年未见天日。
李克用走下浮桥,亲手接过那袭赭黄袍。袍子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,可当他指尖拂过袖口云龙时,忽觉掌心灼烫,仿佛那褪色的金线底下,尚有未冷的龙血在脉动。
“这袍子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座浮桥上的人都静了下来,“是先帝最后一件没换洗的常服。”
张全义垂首而立,喉结上下滚动,却未发一言。他认得这件袍子——乾宁三年冬,他曾作为河阳别驾赴长安贺岁,在含元殿丹墀下远远望见过昭宗穿着它接见藩镇使臣。那时朱温还是宣武节度使,站在班末,蟒袍下摆沾着泥点,眼神却像饿狼盯着猎物。
李克用将赭黄袍抖开,亲自为李少丞披上。
“今日祭天,不需新造冠冕。”他说,“先帝衣冠尚在,我等何须僭越?”
李少丞浑身僵直,袍子滑过肩头时,他本能地想屈膝推辞,却被李克用按住肩膀:“你代天宣诏,便代先帝受此衣。若连这都不敢穿,如何为孤拟告天之文?”
李少丞咬牙挺直脊背,任那件浸透旧日血泪的赭黄袍覆住全身。袍袖太长,垂至膝下,他只得将手缩进袖中,只露出半截手腕——腕上青筋暴起,如同虬结的老藤。
鼓声此时响起。
不是战鼓,而是太常寺失传多年的《云门》古乐。晋阳乐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