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六十三章 规矩就是规矩(4/4)
在民国三十年总会分裂时,带走青衣社大部骨干,公开宣称“武术非为救世,乃为立威”的宗师。那个曾与陈湛在泰山玉皇顶论拳七日,最终被陈湛以“崩、钻、炮、横、劈”五形连击震断三根肋骨,却抚掌大笑“吾道不孤”的疯老头。崔账房看着陈湛手中怀表,眼神忽然变得极远:“万师父临终前,烧了所有手稿,只留给我这一句——‘青衣若断,必断于槐。槐根不死,青衣不绝。’”
陈湛抬眼:“槐?”
“纬七路馄饨铺子外头那棵老槐树。”崔账房声音渐低,“根须……通着德昌号后院的枯井。”
叶凝真呼吸一滞。她猛地转身,冲向甬道出口。陈湛却仍站在原地,看着崔账房。老人脸上皱纹如刀刻,可那双眼睛清亮如少年,映着墙上油灯跳动的火苗,仿佛穿透十七年尘埃,重新看见赣南山坳里那个教红军战士练八卦掌的青年教员。
崔明远忽然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。咚、咚、咚,三声,额角迅速渗出血丝。
“我替我爹,向您磕头。”他声音哽咽,“他教我通背,也教我认字;他送我去青衣社,也每月托人给我捎一包崂山绿茶;他让我烙毒印,也在我发烧时整夜用凉手帕敷我额头……他没选错路,只是……只是路走着走着,就塌了。”
陈湛没扶他,只弯腰,将那枚黄铜钥匙放进他颤抖的掌心。
“钥匙,你自己留着。”陈湛说,“但明天早上六点,我要在军管会审讯室见到你。带齐你记得的所有名字、地址、暗号,还有……你师父烧掉那些手稿里,真正没写进册子的东西。”
崔明远抬起头,满脸血泪混着汗,却用力点头。
崔账房一直静静看着,直到此刻,才长长吁出一口气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闭上眼,身体缓缓向后靠进藤椅深处,喉结轻轻一动,再没睁开。
叶凝真冲回来时,陈湛正蹲在老人身侧,伸手探他颈侧。脉搏已停,面色安详,嘴角甚至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死了。”陈湛说。
叶凝真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素白手帕,轻轻覆在崔账房脸上。手帕一角绣着半朵梅花——是她在苏区时,阮芷送她的及笄礼。
甬道外,天光正从枯井井口漏下一缕,惨白,清冷,照在青砖地上,像一道未愈合的刀口。
陈湛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那本蓝皮册子。他没翻,只用拇指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,感受着底下墨迹的凸起与凹陷。窗外,远处传来晨钟第一声,悠长,沉闷,敲在济南城尚未痊愈的伤口上。
槐树根须在地下蜿蜒,不知通往何处。
但今天,这棵树,终于被连根刨起了第一锹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