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鬼潮(3/3)
宣冲将青玉符按在锻压机滚烫的铁砧上,玉面瞬间沁出蛛网裂痕,却未碎:“让他们亲眼看看,什么叫‘先登之功’。”技师浑身一凛,终于明白过来。所谓先登,从来不是攀爬城墙——而是踏入被黑水浸染的土地,成为第一批接触变异源的活体标本。斐人若死,死得其所;若活,则必被黑水改造,成为最了解夙国战法的“叛军”。
这比任何策反都更彻底。
当夜,新港堡垒灯火通明。宣冲独自登上瞭望塔,手中握着凌阳允早年赠予的青铜酒爵。爵身铭文早已斑驳,唯余“维校三好”四字依稀可辨。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烈酒,酒液顺着下颌淌下,在月光下泛着琥珀光泽。
塔下传来急促脚步声。烁明盔甲未卸,单膝跪地:“兄长,若国西境传来急报——昌路公子的车队在渡口遭袭,质子失踪,护卫尽数被斩首。尸身……皆呈竹节状。”
宣冲没回头,只将酒爵倒扣于塔楼砖面。青铜与青砖相击,发出沉闷回响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让整个堡垒的灯火都为之一暗。
次日拂晓,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悄然离港。领头者正是宣珩,他腰间依旧挂着那枚黄铜罗盘,罗盘指针却不再指向北方,而是固执地偏斜十五度,直指陨海西岸——那里,王刺劫正站在新建的木寨高墙上,望着海平面尽头缓缓升起的、带着诡异青晕的朝阳。
朝阳之下,海面浮起无数细小气泡,每个气泡破裂时,都逸出一缕肉眼难辨的银雾。那雾气升腾至半空,竟凝而不散,渐渐勾勒出巨大轮廓: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爪,五指箕张,正缓缓探向颖国海岸线。
王刺劫摘下头盔,露出额角新添的青色鳞斑。他摸了摸那处突起,咧嘴一笑,对身旁副将道:“告诉新来的斐人,今日发铁甲——只发给昨夜主动割腕,把血滴进陶罐的人。”
副将迟疑:“可……他们未必信。”
王刺劫抓起一把海沙,任其从指缝簌簌落下:“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们得先活着看到自己流的血,能不能让那罐子……发芽。”
海风卷起他染血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远处,第一批竹节兵正乘着黑潮,无声无息地浮上海滩。他们没有头颅,脖颈断口处生长着晶莹剔透的节肢,如同珊瑚虫般缓缓开合,汲取着空气中弥漫的银雾。
而在更远的内陆,凌阳允乘坐的马车正驶过一片麦田。车帘掀开一角,他苍白的手指抚过车窗木框,框上不知何时已爬满细密青纹,纹路延伸处,一株野麦正悄然抽穗——穗芒尖锐如针,通体泛着幽蓝冷光。
马车颠簸,凌阳允咳出一口血。血珠溅落在麦穗上,瞬间被吸收,整株麦子蓦然拔高三寸,穗尖绽开细小血花。
他抬眼望向东方,新港堡垒的方向。那里,宣冲的蒸汽攻城炮正沉默矗立,炮口朝天,仿佛一尊等待叩拜的青铜神祇。
风太凉了。
可凉风里,分明有无数细小的、带着青荧微光的孢子,正乘着季风,无声无息地飘向大陆东岸每一寸耕作的土地——飘向那些刚刚播下稻种的田垄,飘向炊烟袅袅的村落,飘向孩子们在祠堂前朗读《周礼》的稚嫩嗓音。
宣冲站在炮台最高处,忽然解开衣领。他左胸皮肤下,一条青色细线正缓缓游走,如同活蛇,最终隐没于锁骨下方。
他抬手,轻轻按住那处皮肤。
“来了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远处,海天相接处,第一缕真正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紫光,正刺破云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