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章 两军共出决於野(3/3)
是射他马,逼他马失前蹄,逼他落地,逼他……只能转身迎你。”盛彦师终于停下手,将湿布掷入陶罐,水花四溅。他望着弟弟眼中映出的自己——满脸血痂,双目通红,鬓角已见灰白,可那眼神,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。
“你何时看出来的?”他问。
“伏击前半个时辰。”盛彦武声音低下去,“俺见你盯着刘十善的马镫看了许久,又低头比划自己的左臂……那时俺才明白,你不是要杀他,是要废他一手。刘十善右手持槊,左手控缰,若左臂受伤,便再难策马冲锋。他若步行,便不足为惧;他若逃,便再难统军。”
盛彦师久久不语,只将目光投向西边。暮色四合,远山如墨,轮廓模糊。那里,是临真的方向,也是长安的方向。风送来隐约的鼓声,不是战鼓,是华池城头例行的戍鼓——咚、咚、咚,沉缓如心跳。
“秦王说,短则旬月,长则数月。”盛彦师忽然道,声音粗粝如砂石磨过铁器,“可旬月之后,临真城头飘的,怕仍是‘唐’字旗。数月之后,汉军若再来,咱们还得回去守。”
盛彦武怔住,不知如何应答。
盛彦师却不再看他,伸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封皱巴巴的纸笺——正是李世民亲笔所书的嘉奖令。他展开,就着最后一缕天光,逐字读去。墨迹浓淡不一,显是仓促写就,可每个字都力透纸背:
“盛将军忠勇无匹,智略超群。临真一役,挽狂澜于既倒,护全军于危殆。孤虽西撤,然每思将军垒寨烽火,胸中热血未冷。待重整旗鼓,再定乾坤之日,必与将军共饮临真城头之酒!”
纸页在风中微微颤动。盛彦师读罢,将纸笺缓缓叠好,重新纳入怀中,紧贴胸口。然后,他慢慢站起身,拾起地上那截断槊,用拇指摩挲着断裂的刃口,仿佛在感受那场鏖战最后的余温。
“阿兄……”盛彦武轻声唤道。
盛彦师没回头,只抬手一指西天将尽的残阳,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:“你看那日头,落下去,明日还会升起来。可太阳底下的人,有些,再也见不着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营中穿梭的士卒——有的在包扎伤口,有的在清点残兵,有的正默默擦拭着染血的刀锋。火光映照下,一张张脸孔年轻而疲惫,却无一人垂首。
“咱们守的不是城,是身后那些人的活路。”盛彦师终于转身,直视弟弟双眼,“临真若破,华池便是第二道门;华池若失,庆州便是第三道门……门门皆是活路,门门都得有人守。今日是俺盛彦师,明日,或许就是你。”
盛彦武喉头滚动,重重点头,未发一言。
夜风骤起,卷起满地枯叶与尘沙,扑向营帐。盛彦师赤着上身,肩头伤口渗出新血,在火光下泛着微光。他伫立风中,身影被拉得极长,一直延展到营地边缘,融入沉沉夜色。远处,华池城头戍鼓又响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鼓声不歇,如血脉搏动,如大地呼吸,如这乱世之中,不肯熄灭的,最后一簇火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