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二章 建丰来活了(2/4)
他指尖抚过一行行名字,像抚摸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女。可此刻,这本子烫手得厉害。叶吉青知道他有底牌,却不知底牌藏在哪。这樟木箱,这旧报纸,这本子……是陷阱,还是唯一的生路?窗外,寒风呜咽,卷起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,啪嗒一声轻响。刘先生猛地抬头,心脏狂跳。他扑到窗边,奋力推开一条窄缝。冷风灌入,吹得他鬓发凌乱。楼下,家属楼院子里,几个穿便衣的身影正懒散地踱步,其中一个瘦高个,袖口沾着烟膏,正背着手,仰头望着这栋楼的二层。那人视线似乎随意掠过,却在刘先生所在的窗口,极其短暂地、毫无征兆地顿了一瞬。
刘先生呼吸一窒,迅速合上窗,背靠冰冷墙壁,大口喘息。不是错觉。那眼神,像毒蛇吐信,精准、阴冷、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玩味。叶吉青没在门外守着,他的人,却无处不在。这栋楼,这间屋,甚至这口空气,都成了他精心布置的鱼缸,而自己,就是那条被逼至角落、鳞片正簌簌剥落的困鱼。
他回到桌边,抓起那块吃剩的牛排,油腻腻的,冷透了。他盯着盘子里凝固的酱汁,忽然伸手,用指尖蘸了一点,缓缓在桌面上画。不是字,不是图,是一串数字:1937.12.13。南京陷落的日子。他画得极慢,指腹抹开酱汁,留下一道暗红拖尾。画完,他盯着那串数字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终于,从西装内袋里,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。展开,是一张泛黄的合影。照片上,三个年轻军官并肩而立,军装笔挺,笑容爽朗,背景是黄埔军校的校门。中间那个,眉宇间英气逼人,正是二十年前的刘全德。左边那个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鹰,是陈公澍。右边那个,身形魁梧,笑容憨厚,是沈醉。
刘先生的手指,重重按在沈醉的脸上,指甲几乎要嵌进相纸里。沈醉,那个被自己亲手出卖给76号、最后在刑讯室里被活活熬干的兄弟。照片背面,一行小字墨迹犹新:“沈兄,愚弟全德,负你良多,唯以余生,血偿。”
他猛地将照片撕成两半,又撕成四片,再撕……纸屑雪片般飘落,混着桌上未干的酱汁,染成一片污浊的褐红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直到一丝腥甜在舌尖弥漫开来。恨意如岩浆,在胸腔里奔突冲撞,烧得他眼眶通红。可这恨意,烧不穿这堵墙,烧不掉那把锁,更烧不灭叶吉青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、洞悉一切的眼睛。
他颓然坐下,从抽屉深处,摸出一个扁平的锡制烟盒。打开,里面没有烟,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。他用指甲小心刮下一点,凑到鼻下,深深一吸。一股辛辣、灼热、带着奇异麻痹感的暖流,瞬间冲上头顶,眼前景物微微晃动,心跳声轰鸣如鼓。鸦片。这玩意儿能让他暂时忘却铁锁、豆腐汤、那张笑脸,能让他在混沌的云端,重新看见自己还是刘处长时的模样——意气风发,一呼百应,口袋里揣着整个上沪区的命脉。
可这暖流退去,只会留下更深的寒,更重的空虚,更清晰的绝望。他抖着手,将烟盒盖好,塞回抽屉最深处。不能碰。至少现在不能。叶吉青在等他崩溃,等他主动求饶,等他为了这点飘渺的幻觉,交出樟木箱里的东西。他若吸了,便是认输,便是把自己最后一点筹码,亲手奉上。
时间在死寂中爬行。傍晚,麻杆儿又来了。依旧是豆腐汤,馒头。依旧是那副笑。刘先生这次没动,只是盯着那碗汤,汤面平静,倒映着他自己扭曲变形的脸。麻杆儿放下饭盒,照例咧嘴一笑,转身欲走。刘先生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他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麻杆儿脚步一顿,侧过身,那张脸上的笑纹更深了,眼角挤出褶皱:“主任吩咐,不报姓名。”
“叶吉青……给了他多少?”刘先生问,目光像钩子,死死锁住对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