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9章 假夫妻(2/3)
墙根下,每年四月开,七日凋尽,如今已八月,再无第二株。”媃儿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。
她记起来了——昨夜阿伏干宽衣时,她亲手解他袖扣,指尖确曾触到一点干枯微脆的异物,当时只当是香料碎屑,随手拂去了……原来竟是花?
紫藤……簸箕巷……枯萎的……八月?
她喉头涌上腥甜,硬生生咽下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血珠沁了出来,混着汗,黏腻湿冷。
若婀却已不再看她,懒懒往后一靠,引枕垫着她单薄的脊背,语气忽又轻快起来:“姐姐不必怕。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要你伤心,更不是要你恨我——咱们俩,谁比谁干净?谁又比谁糊涂?你跟了陛下十年,我跟了八年,十年八年,加起来不过十八载春秋,可你算过没有?陛下登基十九年,其中整整十六年,他每年春分前后,必有三日离宫,不告群臣,不带仪仗,只带苗宫监一人,策马出东门,往南三十里,停在一座无人知晓的旧宅外。”
媃儿怔怔听着,嘴唇翕动,却吐不出一个字。
“那宅子,没门匾,没户籍,只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埋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——”若婀笑了笑,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那是小公主周岁时,陛下亲手缝的。针脚歪斜,棉花漏出,可她抱了六年,直到去年冬,才被阿婠自己烧了。”
媃儿猛地抬头:“阿婠烧的?”
“嗯。”若婀点头,“那孩子,比咱们都狠。她烧了布老虎,又亲手砸了自己屋里的铜镜——镜面裂成蛛网,她偏用手指去抠那些碎片,流了一手血,却笑着对苗宫监说:‘镜子里照不见我娘,留它何用?’”
话音落地,殿内静得只剩窗外蝉鸣,一声声,嘶哑而执拗。
媃儿眼眶发热,不是为委屈,不是为妒忌,是为一种迟来的、钝重的羞耻——她竟在昨夜,用那件烟紫色素绢衫,用那缕雾白袖丝,用她自以为是的娇柔与温存,去讨一个刚刚从爱人坟前跪别归来的人的怜惜。
她忽然想起阿伏干入浴时搭在池沿的手臂,那上面蜿蜒的旧疤,一道横贯小臂,一道斜切肘弯,皆是陈年旧伤,皮肉翻卷,深褐如墨——她从前只道是征战所留,却不知那第一道,是十四年前乌滋雪原上,他为护一弱女子坠崖所受;第二道,是三年前新都初建,他冒死潜入敌营盗取舆图,归途遭伏,以肉身挡箭所刻。
他从不提,她亦从不问。
原来她所谓“乖顺”,不过是蒙眼跪拜,连神龛上供的是谁,都不曾抬头看清。
“姐姐。”若婀忽然唤她,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灰烬上,“你今日来,是想踩我一脚,还是想听一句恭喜?”
媃儿喉头哽住,良久,才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若婀颔首,竟似松了口气:“那便好。咱们都别演了——演给谁看?演给陛下看?他心里没我们;演给宫人看?他们只记得谁昨日得宠;演给自己看?骗得了一时,骗不了一世。”
她撑着半榻起身,裙裾拂过青砖,脚步虚浮却不乱:“我昨夜醉酒,并非因陛下不来我殿——我早知他不会来。我醉,是因为我梦见了簸箕巷。梦里那扇黑漆木门开了,她站在门内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襦裙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,红得像血。她叫我进去坐,说汤快凉了。我刚抬脚,梦就醒了。”
媃儿怔住,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那件沾了酒渍的繁复衣衫在晨光里竟显出几分凄艳的亮色,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。
殿门阖上,余音消散。
媃儿独自坐着,半晌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指尖触到两道湿痕,冰凉。
她竟不知何时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