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9章 以雾观史(1/3)
这两人究竟活了多久?江涉听着韦少元讲虎蹻,时不时又听着有个妖怪再次涌起的关于老虎的种种遐想,拿着狐狸尾巴不断尝试。
王质夫目光闪亮,在旁边不断重复,陷入痴魔。
“虎蹻者,风之母...
雪还在下,细密如尘,无声无息地落着,把升平坊青灰的瓦顶、斑驳的坊墙、低矮的柴门都裹上一层薄薄的霜衣。胡公坐在灶房门槛上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枯瘦却筋络分明的手腕,正用一把豁了口的小刀,慢条斯理地削着几块干姜。姜皮簌簌落下,落在他脚边新扫出的一小片干净地上,像褪色的褐色蝶翼。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,火光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,映得那双眼睛格外亮——不是年轻人的锐利,也不是病者的浑浊,而是一种沉潜多年、终于破土而出的、带着微温的清醒。
江涉回来时,手里拎着一只半旧的青布包袱,里面是他从侯家酒肆顺手取来的几样东西:一柄老胡用了三十年的铜勺,勺柄磨得油亮,凹痕深陷指腹;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边角还沾着点干涸的酱渍;还有一小包陈年花椒,用油纸仔细包着,打开时辛香扑鼻,仿佛还裹着东市灶台上的烟火气。
胡公没抬头,只把削好的姜片一片片码进陶碗里,动作稳当,手指不抖。江涉将包袱放在灶台边,默默蹲下身,接过他手里的小刀,替他继续削。刀锋刮过姜肉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与灶膛里柴火的低吟混在一起。两人谁也没说话,可这沉默里没有滞涩,倒像一锅熬了整日的老汤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稠厚而熨帖。
灶膛深处,一口砂锅正咕嘟咕嘟地翻腾。锅盖边缘渗出缕缕白气,裹着浓烈的肉香、药香、还有姜的辛辣——那是胡公自己配的方子,三七、黄芪、当归、枸杞,再加一小块陈年腊肉吊味。他活了快一百二十年,早就不靠吃食续命,可这锅汤,是熬给那些尚在懵懂、尚需暖身的狐狸崽子们喝的。他一边看着火,一边伸手,从怀里掏出那三个被他揣了整整三天的陶俑,轻轻摆在灶台一角。三个小人儿泥胎粗粝,面目模糊,唯独那捧着陶碗的一个,眉眼轮廓竟与小东家有三分相似。胡公指尖拂过那陶俑微凸的额角,又停在它空荡荡的左手——那里本该托着一碗饭,如今却空着,像一道未愈的缺口。
“先生……”江涉忽然开口,声音低而沉,“那米粒,你含了三天。”
胡公这才抬眼,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晒暖的旧绸:“含着呢,好歹是个念想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院中——几只小狐狸正围着那棵皂荚树精打转,尾巴翘得高高的,追着树梢垂下的、根本不存在的萤火虫;耗子精们缩在墙根洞口,只敢探出半颗脑袋,耳朵警觉地竖着,却不再发抖;那只最白的狐狸崽正仰躺在翁兰脚边,肚皮朝天,四爪摊开,尾巴尖儿一颤一颤,俨然是吃饱喝足后的酣态。胡公望着它们,声音轻下来:“我走那天,小东家给我嘴里塞的米,是家里新收的秋稻,颗粒饱满,嚼起来甜丝丝的。他以为我咽不下去,怕我饿着上路……可哪条道,是真能饿死人的?”
他伸手,将那陶俑连同另外两个一起拢进掌心,轻轻一握。泥胎微凉,却在他掌纹里渐渐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。“他们信这个。信人死了,嘴不能空。信烧了纸钱,地下就有花用。信埋了明器,来世还能有屋住、有饭吃、有人伺候……”他松开手,三个陶俑静静卧在掌心,泥色温润,“我活着的时候,教他们信这些,是让他们心里踏实。我‘死’了,还得接着演下去——不然,他们怎么熬得过这个冬天?”
江涉没接话,只是将最后一片姜削完,搁进碗里,又舀了一勺清水,浇在姜片上。水珠滚落,蒸腾起一小片雾气,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