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4章 四个陶俑(1/4)
“江郎君,你不跟我们回去?”“我在这走一走。”
小东家和伙计邵东站在一起,看了一眼他,有些放心不下:“现在这么冷,郎君和小娘子也别在外面待太久,早些回家去吧。”
江涉应下。
...
李白蹲下身,指尖拂过那微隆的土丘,泥土松软湿润,新培的痕迹尚在,却已生出几茎青草,在初春的风里轻轻摇曳。他没说话,只将手按在土上,仿佛还能触到昔日丹丘子拍他肩膀时那粗粝又温厚的掌心温度。江涉静立一旁,袖口垂落,未动分毫,却有细不可察的银光自袖底悄然游走,如活物般绕着土丘盘旋半圈,又无声隐没——那是他袖中混沌所凝的“息”,是时间未肯真正吞没之人的余韵。
妖怪踮脚凑近,小手扒着李白肩头,仰头看他侧脸。她瞧见他喉结缓缓一动,眼尾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,不是悲恸欲绝,倒像一块古铜镜面,映着天光云影,照见所有过往,却不容一滴水痕滞留。
“师父说……他走前,还念着太白先生的《庐山谣》。”束北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像把小刀,轻轻划开这桃林里浮动的寂静。她蹲下来,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布包,层层掀开,露出一枚半截断掉的桃木簪——簪头雕着歪斜的云纹,漆色斑驳,底下还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。“这是师父最后戴的。他说,当年在嵩山,您醉后折枝为剑,削了三段桃木,一人一支,说‘剑气不朽,道骨长存’。他这支,一直留着。”
李白伸手接过,指腹摩挲那断口处毛糙的木刺,忽而低笑一声:“他倒记得清楚。”笑声轻得几乎散在风里,可束北分明看见,他捏着簪子的拇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远处,刘禹锡与柳宗元伏在花树之后,屏息不敢动。柳宗元袖角被露水洇湿一片深色,指尖无意识抠着树皮,留下几道浅痕。他原以为只是寻常道士引客祭扫,却未料到,那年轻郎君蹲下时,衣摆拂过青石阶,竟似有流光一闪——不是金玉之辉,倒像月华凝成的薄霜,浮在布衣之上,转瞬即逝。他心头一跳,偏头去看刘禹锡,却见对方目不转睛盯着那矮矮孩童,眼神灼灼,竟似认出了什么。
“梦得?”柳宗元低声唤。
刘禹锡没应,只将食指竖在唇边,示意噤声,目光却愈发锐利。他昨夜翻《玄都观志略》,曾见一行小注:“贞元初,有异人携童子入观,道袍破旧,腰悬酒葫芦,言谈疏狂,与观主论‘太阴炼形’之术,彻夜不休。观主叹曰:‘此非尘世修者,乃谪仙流寓耳。’翌日,其人已杳。”
——谪仙?刘禹锡喉头微动,目光黏在李白身上,越看越觉那背影疏阔如山岳,脊梁挺直,纵使跪坐于尘土,亦无一丝佝偻。再看那牵着孩童的手,骨节分明,腕骨凸起处竟泛着玉石般的润泽,全然不似凡俗老者枯槁之态。
此时,束南捧来一只粗陶碗,盛着半碗清水,碗沿磕碰出细小缺口。她双手递上:“先生若愿,可洒些水,师父爱干净,也爱喝井水。”
李白接过,未饮,亦未泼洒,只将碗沿缓缓倾下,一滴、两滴……水珠坠入新土,洇开深色圆点,像墨点入宣,又似泪痕初凝。水珠落地刹那,那土丘边缘竟有极淡的青气袅袅腾起,如游丝,如呼吸,须臾便散。江涉眸光微敛,袖中纸页无风自动,一行新墨悄然浮现:“水润魂土,气引真形——非死非寂,犹存一线。”
妖怪忽然挣脱李白的手,小跑两步至土丘前,蹲下,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戳了戳那微隆的泥土。她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一场酣眠。接着,她解下自己发间一支小小的银杏叶发卡——叶脉纤毫毕现,叶尖还沾着清晨未干的露珠——郑重其事地插进土里,正正插在那几茎青草之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