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送行(2/3)
掐进掌心。陈绍却笑了,笑得极轻,极沉,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。他弯腰,从少年手中取过一支秃笔,蘸了自己袖口未干的雪水,在那卷《湘水赋》残篇空白处,挥毫写下四字:“破天荒种。”
笔锋斩截,墨色淋漓,雪水洇开,竟似有赤色透纸而出。王珫浑身剧震,额头重重磕在冰面上,咚一声闷响。身后十名弟子随之俯首,额头抵雪,脊背绷成十道倔强的弧线。
次日晨,内阁奉旨颁诏:岳麓路贡院即日动工,工期限于明年秋闱前毕;拨内帑十万贯,专设“破荒银”,凡湘籍寒士赴考,凭书院山长印信,可支取盘缠、笔墨、食宿之资;更令工部即刻开凿湘江白水滩,不许征发民夫一丁,但凡参与疏浚者,按日计酬,孩童随父兄务工,书院每日派生员授字半日。
诏书尚未誊清,金陵城西驿馆已沸反盈天。江西盐商余氏父子连夜驱车赶至,跪在驿馆阶前,捧出三匣银票:“小人愿捐银五万两,修潭州至岳州驿道!只求……只求陛下准小人长子入岳麓书院旁听!”隔壁客栈厢房里,原任荆湖转运使、致仕老臣刘瞻拄拐踱步,对幕僚叹道:“当年我督粮过湘,见孩童蹲在渡口数船,问其何事,答曰‘数朝廷的船,数够一千艘,我家就能出个举人’……今日才懂,那孩子数的不是船,是活路啊。”
腊月廿三,小年。陈绍未赴太庙祭灶,反携太子陈望微服出宫,直奔城南惠民药局。此处原是前朝弃置的瘟神祠,如今廊柱新漆,药柜林立,正堂悬匾“仁术济湘”。陈绍掀帘入内,见十余位白发老医正在分拣药材,案头堆着厚厚一叠《湘产药性考》手稿。主事老医抬头,见是皇帝,竟未慌乱,只拱手道:“陛下,臣等正议定‘洞庭蓼实’一味,原载《本草》谓其性烈伤胃,然湘北渔民长年嚼食防瘴,三十年无一例胃疾——恐是前人误判,当补入新谱。”
陈绍坐下,亲手研磨药粉,细问水土差异。老医捋须笑道:“陛下可知为何湘地多瘴疠?非天降恶气,实因山峒深处,溪流断续,腐叶积年不腐,蒸腾成毒。若修渠引活水,遍植菖蒲、艾草,瘴气自散——可治其本,何必尽赖药石?”陈望在一旁默记,笔尖沙沙,写满三页素笺。
归途经秦淮河畔,忽见一群赤足童子蹲在码头石阶上,用炭条在青砖上涂画。陈绍驻足,见画中人物皆戴幞头、执书卷,脚下却踏着翻滚浪涛,浪尖簇拥着一艘巨舰,舰首悬旗,赫然是“岳麓”二字。为首男孩见皇帝凝视,毫不怯场,仰头道:“先生说,将来岳麓书院要造大船,载着咱们的书,漂过洞庭,漂过长江,漂到东海去!”
陈望蹲下身,摸出荷包里的铜钱,尽数塞进男孩手心。男孩却推开,指着自己衣襟补丁:“殿下,钱我们不要。您回去告诉皇上,我们要学堂,要船,还要……还要能让我们爹娘也识字的夜校!”
当晚,乾元殿烛火彻夜未熄。陈绍伏案疾书,朱批如血:“准设‘岳麓夜塾’,凡四十岁以下农工商妇,持里正印信,皆可入塾习字算术,教员由书院生员轮值,月俸从‘破荒银’中支取。”写至此处,笔锋一顿,又添一行小字:“另,谕工部,自明日起,于金陵城外三十里建‘湘材工坊’,专收湘地匠人,凡精于竹编、陶塑、木雕者,免试录用,授九品匠籍,子孙可入岳麓书院附学。”
腊月廿八,大雪封江。陈绍却命启航福船,不走运河,反逆流而上,直抵采石矶。此处峭壁如削,江涛拍岸,声若雷震。他立于船头,身后是太子、张润、王珫及新任岳麓路学政。风雪扑面,他解下腰间玉佩,掷入激流:“此玉,朕十六岁初领兵时所得。今日投江,非为祭奠,乃为盟誓——自此之后,岳麓一脉,再无‘天荒’二字。若有负此誓者……”他指向江心漩涡,“便如此玉,沉渊不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