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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7章,回村(2/4)

密水珠。远远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,枝干虬曲伸向天空,像一只不肯放下手臂的手。树下已聚了七八个人,见他走近,纷纷抬头,有人唤:“二狗回来了?”

    没人叫他“启山”,也没人叫他“陈老师”——在这儿,他永远只是“二狗”,那个小时候爬树掏鸟蛋、长大后替人写春联、如今在京城教书却仍被唤作“二狗”的人。

    他点头,从蓝布包袱里取出孝布,默默系在左臂上。那布是粗棉,未经漂洗,带着一点天然灰褐,不刺眼,却沉甸甸坠着袖口。有人递来香,他接过,没点,只握在掌心。那香是本地庙里烧剩的尾段,捻开看,香芯里嵌着几粒极细的黑砂,混着草木灰——陈启山认得,这是槐树籽碾碎后拌进香料的,专用于送终,取“槐荫庇魂”之意。

    他随众人进村。孙家老屋门槛低,门楣上贴着褪色的“奠”字,纸边翘起,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红纸,是去年贴的“福”字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“噼啪”轻爆。孙家老太爷躺在堂屋中央的门板上,身上盖着靛蓝粗布单,胸前压着一把崭新的竹尺——这是规矩,丈量一生,尺不离身。陈启山跪在蒲团上,磕了三个头,额头触地时,闻到泥土与陈年木料混合的微腥气。起身时,他看见孙家小孙子蹲在角落,手里捏着半截铅笔,在水泥地上画水渠,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,标着“起点”“拐弯”“出口”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,只把怀里那半块玉米面馍掰开,悄悄塞进孩子手里。孩子抬头看他一眼,没吃,却把馍放在水渠图旁边,像在供奉什么。

    黄家在村东头,比孙家远些。陈启山走到时,黄家院门敞着,院中晾着几件洗好的白布衫,随风轻摆。黄家老爷子停灵在厢房,灵前没设香炉,只有一只粗陶碗,盛着清水,水面浮着三片柳叶,叶脉清晰,绿得逼人。陈启山照例跪拜,额头触地三下,起身时,瞥见墙上挂着他小时候写的“黄”字习字帖,纸已泛黄,墨迹却依旧乌亮。那是黄老爷子教他握笔的第一课,说:“姓写不好,骨头就软。”

    他没多留,只从包袱里取出一叠纸钱,蹲下,一张张折成元宝状,动作缓慢而稳。折到第七个时,黄家大女儿端来一碗热姜茶,低声说:“二狗哥,爹走前,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她递来一个油纸包,打开,是一小包晒干的槐花,还有一张折了三道的纸条。陈启山展开,上面是老爷子遒劲的楷书:“渠底碑未动,槐根未断,你回来,就该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纸条夹进笔记本,将槐花收进皮包夹层。出来时,日头已升至半空,蝉鸣炸开,热浪扑面。村支书迎上来,递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:“二狗,去渠口吧。老规矩,送灵人得亲自铲第一锹土,填进新坟。”

    陈启山接过锹,没推辞。他跟着支书往西走,穿过晒场,绕过祠堂后墙,来到村西头那条早已废弃的旧渠口。渠口被荒草掩了大半,只余一个幽深黑洞,像大地张开的一只眼睛。支书指了指洞口右侧一块凸起的青石:“就这儿。”

    陈启山举起铁锹,铲进泥土。第一锹下去,土松而潮,带着陈年腐叶的酸气;第二锹,锹尖“当”一声撞上硬物——不是石头,是木。他蹲下,拨开浮土,露出半截漆皮剥落的柏木板,板上隐约可见“天佑”二字,朱砂已褪成淡褐,却仍倔强地活着。

    他没继续挖。只将铁锹插进土里,静静站着。风从渠洞里钻出来,带着地下阴凉的湿气,拂过他额角。远处传来唢呐声,是孙家出殡的队伍到了村口。

    中午,他在祠堂吃了顿素饭。饭是孙黄两家凑的,糙米掺豆子,青菜豆腐,没油水,却吃得极静。饭毕,他去了老祠堂。祠堂门锁着,钥匙在族长手里,陈启山没要,只绕到后墙,推开一扇虚掩的侧门——那是他小时候偷溜进来练字的秘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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